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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29, 2010

星期日明報:「回家」及「回家的旅行計劃」

「回家」及「回家的旅行計劃」
星期日明報:2010-8-29
白雙全


回家計劃:第3天(2010-8-14),台北市立美術館(17:50-20:33)-高雄岡山鎮(2010-8-15 1:30),白雙全-觀眾M君。

8月12日,我在台北市立美術館開始了一個名為「回家」的計劃,我在美術館的大堂佇立起一支旗幟,寫上:「讓藝術家陪你回家!」我坐在旁邊,每日招募一個願意讓我陪他回家的觀眾。計劃本身是配合台北雙年展的主題「批判機制」而做,我在製造一個「藝術家」和「觀眾」互換角色的場景,卻又同時發展成一個我與陌生人的旅行計劃。兩個人在一條路上只有短暫的相遇時間,於是路上的每一件事都變得特別精彩。我讓自己每日都帶單純的心情去期待一個真誠的人出現,帶我走過一段奇妙的路,這段路就像人生。「回家計劃」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互信,不單是觀眾對藝術家要有信任,而藝術家對觀眾亦需要付出同等的信任,這個計劃之所以發生在台灣,是因為這裏讓我有所信任,而在這裏我有回家的感覺。

回家計劃:第3天
8月14日(六),我照常回到美術館守候觀眾,因為昨日陪J君(第2日的觀眾)回家後,她一家人盛意拳拳邀請我一齊晚飯、宵夜、卡拉OK直落,我回到酒店已是深夜二時有多,所以今日拖到五時才到美術館。星期六閉館時間會延長到20:30,又因為有一個展覽將要結束,所以今天觀眾特別多。我坐在大堂的正中央,不時有觀眾走過來問我在做什麼?我都會用心跟他們說我的計劃,但絕大多數觀眾都只會要求和我拍張相留念就離開。

大約20:15,場內的觀眾開始散場,於是多了一群好奇的觀眾圍我,打聽我在做什麼,其中一位觀眾問我:「我住在高雄噢,你可能不能回來!你也會跟我回家去嗎?」我回答:「我是不會選擇觀眾的,只要你肯,我們就立即出發。」這位觀眾就是M君,他願意接待我去參觀他的家。為了趕最後一班高雄捷運,我們立即從美術館去到台北車站買了高鐵車票去高雄(TWD1340),21:20我們已經在高鐵的車廂內,車程要約兩小時,我們在路途上無所不談,由港台電影,到歌星,到中國人的身分問題等等,當我們談到旅遊時,他告訴我:「去年我在加拿大遊學時,在朋友的書架中看過你的書《單身看》,很有印象,沒想到現在會和書的作者一齊在路上回家,好像在造夢,哈哈!」說話的時候他在看我的另一本書,剛翻到《等一個朋友》那頁。23:08我們抵達高雄的左營,沒想到我們已從台灣的北部走到南部,當高鐵經過台南站,我才知道高雄原來是一個比台南還要南的地方!慘啦,我知道我今晚沒有可能回台北了!

梵谷的熱情 探M君私人美術館
捷運開到青埔,我在這裏坐M君的機車去岡山鎮,路上遠景是點點火光,有時大運油卡車會擦身而過,這裏是M成長的家鄉。在岡山的橫街窄行穿梭感覺和台北很不一樣,晚上00:00街上仍很熱鬧,食店內仍有很多客人,M君帶了我去吃他平時愛吃東西:蚵仔麵線、蒸餃、青草茶等,還特意帶我去看了一間老電影院。當我們回到他的家,已是凌晨1:00有多,他的父母都睡了,他叫我不用懼怕,因為他家裏有一頭大黑狗,怕牠會吠醒家人,於是我們在客廳看了一個圈,就立即走入他的房間。M君是設計系的學生,但他很喜歡繪畫,他最喜歡梵谷,他的確有梵谷的熱情,在他的家裏到處都掛他的繪畫,而每一幅都在說他心裏的故事:鄉間的牛和草坡,通往遠方的路,在自己的深海中一臉憂愁,魚是慾望和各不相干的比喻,這是他中學畢業時的作品。他的家的確就像是他的私人美術館。

繪畫成為他的一面鏡子
M君提起了一張剛起好稿畫作,從畫中我看到他的哀愁,他說天鵝代表媽媽,之後說了一些家裏的事。你會看見人有時在找不到朋友時,繪畫成為他的一道橋樑、一面鏡子,讓自己可以跳出來和自己對話。

我在M君的家待了約一個小時,我就坐他的機車到附近找廉價旅店,因為今日是周末,房都滿了人,我就只好在24小時的M記和電玩店流連。次日早上六時,我乘搭第一班去台北的火車,到酒店時已是9:00,大覺一睡。昨日一路上M君說了好幾次:我真的以為自己在造夢!一覺醒來,我也以為昨日只是造了一場夢呢~~

「回家計劃」將會延續到9月15日,行程跟進:http://www.oneeyeman.blogspot.com/

PS1:
這個作品是我主動問星期日明報有沒有空間可以發表的,本來沒有這麼心急要去整理這個旅程,但因為看到電視直播菲律賓的人質事件後,我自己連同整個香港都好像陷入恐慌和憤怒當中(我腦海也突然閃過兩三幕危險的景象),所以希望藉此回家計劃發放一種人和人相處、彼此信任和欣賞的美麗訊息,但我知道這種人和人單純的信任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再一次被建立起來呢~唉!這樣的國家,真是令人悲痛~

PS2: 回家計劃創作概念

作品:回家計劃(概念及執行)

回家計劃
關於台北雙年展2010的創作提案二
白雙全, 2010-8-6

創作概念
藝術家站在美術館的大堂,等候一個願意讓他陪伴回家的觀眾,他在大堂擺設了一支直立的宣傳旗幟,上面寫著「讓藝術家陪你回家!」,招募現場觀眾參與他的活動。在路上,觀眾站在一個和藝術家對等的位置上,觀眾既是觀眾,亦是提供創作內容的人,而藝術家亦同樣扮演著創作人和觀眾的兩個身份。兩個人,一條路上,分享四重角色。

當觀眾走入美術館看藝術品,他卻遇見藝術家。藝術家等/不等於藝術品?若果藝術品是一件擺放在美術館內供人欣賞的物品,當你在美術館遇上藝術家,你就是遇上一件流動的藝術品,一個流動的美術館。你和藝術品是點對點的相遇,但你和藝術家在路上卻是兩條平衡線的重疊,在時間線上每一刻都可以是藝術。而你甚至可以相信,你就是藝術家。

當藝術家站在大堂等待一個觀眾出現的同時,他變成了「觀眾」。他期盼著驚喜和精彩的情節在他眼前一幕幕展現:首先是一個未知的人,接著是一條未知的路,最後是一處未知的地方。人生的故事濃縮成動人的電影,未知和神秘使人內心雀躍。

回家計劃是藝術家和觀眾互換角色的場景,在觀眾的家,藝術家完全變成了觀眾。回家計劃是帶領觀眾離開美術館的計劃,藝術不只出現在美術館,它也在路上,也在你的家。但在於我,回家計劃是一個拿公費和陌生人去旅行的計劃,經驗一個台灣人帶我遊台灣的旅程,在這要感謝館方和觀眾支持。

回家計劃由藝術家策劃,然後和觀眾一同去完成。它讓藝術家和觀眾站在一個對等的位置上,彼此認識和發現,既強調交流和信任的重要,亦重視創作過程中的偶遇和隨機性,它並沒有一件所謂的完成品,或者完成品就是過程中的一個變數。

執行日期
第一回測試期:8月12日至15日(共4天)。
第二回執行期:9月4日至15日(共12天),安排在開幕前3天和開幕後9天進行。時間:每天下午3:00-5:30(閉館前兩個半小時,星期六6:00-8:30)。
第三回執行期:11月8日至14日(共7天),為了使我不在美術館時(即9月15日後),觀眾也可以參與回家計劃,所以我安排在展覽完結前的七天做回家計劃的最後一回。願意參加第三回的觀眾請填上表格,投入木箱。我會在所有的表格內抽出七個觀眾,每一天安排去一個觀眾工作的地方,等他放工,然後陪伴他回家。

回家計劃的旅程記錄將會在藝術家的部落格發放:www.oneeyeman.com

PS1:
我第一次和女朋友去台灣是在2004年的聖誕節,我們去了九份玩,還買了幾盒芋頭酥,因為太晚,我們在路口等不到回程的車。那時餅店的老闆走過來叫我們上車,由九份送我們到台北,雖然他們說是順路,但車子也要走個多小時才到台北呢,而我們買的只是幾十元港幣的手信。我們真的很感動,我太太昨晚還在說九月我們再回台灣時,一定要去九份探他們。就是這樣簡單,相信和感激使我們在未來的路上重遇~~或者就是這個回憶,我真的很想在台灣做這個「回家計劃」,它是使人與人本應有的一份簡單的信任,再一次體現。

PS2:
這件作品是在澳門的旅遊計劃《
重繪記憶的地圖:澳門站》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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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Go Home Project
An artist stands in the museum lobby, waiting for an audience willing to let him accompany him/her home. He has placed a vertical banner in the lobby that reads “Let the artist go home with you!” to recruit viewers on the scene to participate in his event. Go Home is a site “artist” and “audience” can exchange their roles. On the way, the audience takes a position of parity with the artist, both acting as audience and providing creative content, while the artist similarly plays dual roles as creator and viewer. In this way, between the two people and the road, four roles are shared.

When the viewer enters the museum to view works of art he encounters the artist instead. Is this equal to/not equal to art? If an art work is an object placed in a museum for people to view, when you encounter an artist in a museum you are coming face to face with a fluid art work and a mobile museum. You meet the work of art in a point to point encounter, but you and the artist in transit are two overlapping parallel lines, where each moment along the time line can be art. And you might even believe that you are the artist.

The artist himself becomes an “audience” as he stands in the lobby waiting for an audience to appear. Like viewing a film, he anticipates the appearance of unexpected surprises and exciting developments before his eyes: first is an unknown person, followed by an unknown route, and finally an unknown place. “The unknown” is both mysterious and magnetic, and the biggest creative impetus. When the audience leads the artist to depart the museum, the audience becomes the leading role. They become the follow travelers on the way. Their role are changing. When the artist arrived the audience’s home, audience become “artist”, and his home become a “museum”.

The Go Home Project places the artist and viewer on equal footing, to get to know and discover each other, both stressing the importance of exchange and trust, and placing importance on arbitrariness and randomness in the creative process. It is not a finished work, per se; perhaps the finished work is a variable itself.


Installation and Execution
As the Go Home Project is conceived in line with the principle of leaving the least possible amount of objects in the museum, the entire installation consists of just one banner and one sheet of paper. The banner stands on the floor (like political campaign pennants) with Chinese characters reading Let the artist go home with you! The banner can be rolled up and taken away, and will only be set up when I am there on site. In addition, I am also considering keeping a list of people who take me home with them and the relevant dates for posting in the museum. My interaction with audience members in the Go Home Project is of a private nature and thus will not be openly displayed at the museum, but will be recorded on my personal blog with their consent.

First round dates: Aug 12 through 15 (total 4 days)
Second round dates: Sept 4 through 15 (total 12 days): three days prior to the opening and nine days after the opening.
Third round dates: Nov 8 through 14 (total 7 days): In order to enable all the audience participation in the Go Home Project when I am not present at the museum (after September 15) I will arrange for a second round during the seven days prior to the opening. I will make a sign and leave a registration form for audience members willing to let the artist go home with them to take part in this event. I will select seven audience members from among all the completed forms, and arrange to go to the workplace of a viewer, where I will wait for him to get off work and accompany him home.

Sunday, August 01, 2010

二樓五仔記事簿/夏08/台/台北路上閒讀記二

台北路上閒讀記二:

問美術館借來做筆記的原子筆寫了幾句就用盡了墨,好久也沒有試過用完一支筆的感覺,有點興奮。我現在很少用筆寫字,而幾乎每次都在我用完之前就掉失了,S一定知我又會掉失,所以把最少浪費的一支筆借給我。在這小事,又看見台灣人節儉的美德。(31/7)


買美術館了一支炭筆,店員送了我一個用廢紙做的精美筆套。(31/7)


在一次講座上我教觀眾怎樣用一個最簡單的方法檢驗一個認真和專業的展覽:只要你在播放作品的電視上看見“Repeat”的字或符號就可辨識。這個在美術館的錄像投射在一個填滿幼沙的房間裡,製作可謂十分認真,就是不明白為何在作品的上方會出現DVD選項欄,實在令人費解?(31/7)


這段CV的中英對譯有很強的政治意識。「Born Shanghai, China」>「出生」,「Return to Taiwan」>「回國定居」,「Segmentation-Multiplication, Three Taiwanese Artists, 47th International Biennial of Visual Arts, Venice, Italy」>「裂合與聚生-威尼斯雙年展,義大利」…(31/7)


光滑表面暗藏利刃,危險感是從閱讀旁邊的警告字句得來。(31/7)

二樓五仔記事簿/夏07/台/台北路上閒讀記一

台北路上閒讀記一:

海天相連,水平線的一端接上地面的分界線,這個畫在電線箱上平和的風景坐落在善導寺的對面。電線箱上兩顆飛釘的鑼絲是乳頭,了了幾筆,裸女呼之欲出。在暇想和慾念之間,這個交錯的影像正是現代人精神的寫照。如此的風景我在鄭在東的畫中見過。(31/7)


請給文學一點空間:以文學為名朗讀台北。在台北捷運的車廂裡你可以讀到詩,不像得香港的地鐵內只有借錢、美容和豐胸的廣告,甚麼「豐胸,女人的真幸福」,多麼露骨不雅!(31/7)


「錄影中,請微笑」


一隻手五根手指,五個S關於五個地盤施工安全的要訣。這隻手除了幫助記憶,同時亦製造想像的動力,若果有一日你只記起四個S,第五個S的想像就會一直纏住你。人是有圓滿的傾向,所以若果我們懂得為思考製造空間,填滿空間的張力就會帶動你不停思考。(31/7)


這是中大烽火台朱銘的雕塑《仲門》之關閉版,合起來的門使人聯想起女性的生殖器官。講起中大的門,早前校方因改建為由想移動這件有標誌性的雕塑,引來很多校友回校抗議以表不滿。但我不止一次看見,甚麼大大小小的會議,校方搞又好,或學生會搞又好,都會將Banner掛在這件雕塑身上上,係就係好就手,但對於一件雕塑來說這是好不尊重呢。就好像藝術館用搶眼的欄杆圍住藝術品,叫做保護一樣咁可笑~(北美館31/7)


(網上圖片)


在中大讀書的人都知道校方D錢多到冇地方用,一年到晚都要冇事搵事來做,那裡挖挖,這裡修修。又是一件可笑的事,為了修補地上的裂痕,校方把裂痕鑿開,再把水泥灌入,結果裂痕變粗了,又明顯了十倍。(4/8攝)

Saturday, July 10, 2010

二樓五仔記事簿/夏06/德/尋找的是妳

尋找的是妳

下載了很多羅力威的歌在聽,但沒有打過一次電話給LC,我們就是這樣保持著距離來聯繫。她有時會上網google我的名字,在其他人的文字裡尋找我的消息,上星期她找到一些我在澳門的片段,阿海是我的朋友,看了後我也很感動。10/7

阿海拍很好的照片,他的網站:
http://www.flickr.com/photos/cforchris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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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白雙全走一段路
阿海 (轉自: http://mypaper.pchome.com.tw/justliving/post/1320655419)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有次我獨自到澳門的藝術空間牛房倉庫去看一個別出心裁的單人雜技演出,剛巧遇見早年一起參與『我不在』展覽而認識的攝影達人Frank Lei,然後他跟我說起白雙全即將有個創作計劃在澳門進行,身為策展人的他問我有否興趣參與,而主要的任務就是帶領他在澳門走上一段路。因為我本來就知道並且相當欣賞白雙全這位來自香港的行為藝術家,所以平日總是猶豫的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也留了聯絡電話和電郵給他。

記得Frank當時跟我說會在09年10月進行的,然而過了好長一段日子,一直都沒有任何人主動跟我聯絡,當我以為該計劃或許已經被擱置又或是我這個人剛巧不小心被遺忘了而存心想要去忘記曾經被邀約過時,命運竟然讓我在文化中心某個國畫展覽中再次跟Frank不期而遇,但這已經是12月中的事情了。在會場中他問起我白雙全有否跟我聯絡,我掩飾著內心因預期性悲觀而產生的某種微不足道的失落和無關痛癢但又異常真實的若有所失,假裝自己並不在乎然後一臉無所謂的跟他說:『沒有。……沒關係的。』可能由於現場相當肅靜的關係,我們接著也沒有多說什麼或閒聊客套一下,各自很理所當然似的回到自己原來的軌道繼續專心看自己想看的作品,甚至彼此離開展場前也沒有特意跟對方打個招呼道別。

之後我真的以為事情將會不了了之。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已經是1月下旬了。有天中午我突然接到牛房打來的電話,來電者說是有關白雙全的計劃,還確實的跟我約了一個時間。有機會認識自己欣賞的人,本來就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我懷著歡喜的心情安靜地等著被一些未知而又有意思的人事物所感動。

白雙全的這個創作計劃名為《重繪記憶的地圖:澳門站》,並將在牛房倉庫展出一個月的時間。以下是其傳單的簡介:『閒蕩、聽一些澳門人的故事、結識幾個朋友,是這一次我來澳門的主要目的。由澳門人的記憶出發,我讓他們每個人個別帶領我走了一段路,由他們小時候住處一直走路到小學的門前,沿途我聆聽他們和澳門過去的故事,這樣我像帶領一個小朋友上學,在他們的回憶中重組我對澳門的印象。這是一次記憶的清洗過程。在地圖上畫出了十幾條路線,像飄落地上的髮絲,有長有短,重疊和交叉部份是兩個人相遇地方。我穿梭在不同時空的故事中,街道上新舊的建築物並置,在澳門街我的腦海跳出了很多的想法,我有幾件好想在澳門做的事,幾件他們幫我做了,拼湊成為今次展覽的內容。就像我讓記憶隨意浮出,說不出有甚麼偉大的內容。』

為了避免出現不必要的尷尬,我出發前一天就有意識地特意上網連到他的BLOG粗略地重溫了他之前的作品,像是[與視覺無關的旅遊]、[等所有人都睡著了]、[等一個朋友]、[五個人行的斑馬線]、[給路人的一朵小花]、[$132.30的神蹟]等等,看了都讓我不自覺地會心微笑。凡事過分認真的我同時也不忘看了一下他的個人資料,這才發現原來我們是同年出生的,並得知他大學時副修過神學,而且他也喜歡豐子愷的作品。有了這些事前準備和基本了解,我就比較不用擔心一旦話不投緣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或出現相對無言叫人無奈又無力的冷場氣氛。

下午當我抵達相約地點時,事實上我還不太清楚他創作計劃的具體想法和內容,因為Frank之前在看雜技表演時並沒有跟我說得很詳細。當我在高士德M記門外一邊等待一邊搜索對方的身影時,原來他已經站在店內了,而且迅速地意識到我就是他要等的人。我們沒有光顧任何東西,彷彿很有默契似的直接走到二樓坐下來相談,他簡要地自我介紹後隨即約略講解了他此行的構想,接著又要求我在地圖上標記出我小時候的住處和小學的所在位置,還不忘替我拍了一張照片,接著我們就正式出發了。


我帶他到美副將大馬路牧羊巷去看我小時候的住處。因為事前缺乏足夠溝通,所以我並沒有帶備那個住處的鎖匙,只能引領他走至巷口的鐵門遠距離觀看。我家其實就在觀音堂的隔壁,所以通過那鐵門後還有一段其極狹小而破爛的微型山路要走才能到達。他在途中看到有意思的東西就會拿相機出來拍照,也會帶著好奇心向我發問一些他不了解的事情。我一邊隨興地給他介紹眼前所見的事物一邊進行著像是彼此互相採訪似的閒談。我們隨著跳躍式的思緒粗略地談到宗教信仰、童年生活、創作的種種、以及一些關於自身生活中常常出現的情緒起伏。

記得我曾問他,是基於什麼能夠讓自己可以有如此大的耐性去實踐像[等所有人都睡著了]這樣的創作,他跟我說其實因為他內裡一直處於一種不穩的狀態,彷彿需要通過創作才能有效緩和安撫自己。又說,創作的時候自己不會顧慮太多,但當然別人事後的回應會給他帶來更大的創作動力。

我跟他隨意地談到自己小時候的種種,於是他問我童年過得如何,我想了一下,然後說:『雖然相當無知但卻過得蠻快樂的』。我反問他,他卻說自己好像沒有什麼快樂的記憶,而且反而記得的都是一些傾向負面的事情。我聽後有點詫異,會創作出這麼多『讓人感動和感覺美好的作品』的作者,原來一直並不覺得自己是快樂的,甚至連快樂的回憶也沒有多少。

經過觀音堂的時候,他要求進去看看,然後我就帶他到該廟的後花園,企圖讓他近距離隔著一片鐵絲網看看我童年時的簡陋住家。現在我都不太記得當時跟他說過什麼了,大概就是即興隨性地介紹一下眼前景物的今昔變化。及後在美副將步行至墳場時,我憶起了自己小時候家裡養過的那頭名叫『肥仔』的米色唐狗,當年每天晚上當我們吃過晚飯後由A住處移動到B住處去睡覺時,牠都會主動護送我們到半路然後才獨自折返回去。我陪他進去墳場略略看了一下,然後我提到我有一位中學同學也是葬身於此的,而死因聽說是幾年前因為在日本吃了有問題的河豚而中毒身亡。

再往前走,就到了我童年時的B住處翡翠園大廈,我走著走著,忽然還想起了小時候媽媽有次送我和哥哥上學,在路上跌倒後爬不起來,她就自己坐在原地,要我跟哥哥丟下她自己到學校去。印象中升上小學之後,媽媽就不再送我們上學去了。

我們步行至現在的高美士中葡中學門前,他看到路邊有買炸雲吞的攤販,也買了兩塊錢試試看。其實這攤販也是老字號,至少經營二十年以上了。沒記錯的話,小時候一塊錢可以買到八個炸雲吞,現在卻只能買到兩個。而他好像在香港從來就沒有吃過這種東西似的,竟然感到新奇。現在的這所學校,前身其實是一間專門給葡人孩子念的全葡文小學,直到我中學畢業前一年才忽然變成是我們的中學。意思是我小五至中四都是在新口岸的那所高美士中葡(即現在的理工大學)念的,最後畢業那年才十萬個不情願地被迫移到這所規模小很多的校園。我不曾忘記,我們連畢業典禮都沒地方舉行,還要寄人籬下似的回到新口岸舊校向新主人借用他們的禮堂行禮,回想起來確實有點可悲和諷刺呢。

過了愛都酒店,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何東中葡小學。原來的校園早在幾年前就拆毀了,我現在有點後悔當年沒有趕在清拆前特地回去拍些照片,不過我相信即使沒有照片,那些純真年代的寶貴記憶片段也會一直留存在腦海裡,永遠不會輕易被遺忘。

回程時因為不想走重複的道路,於是我帶他由東望洋酒店那邊進入松山步道,走了約三分之一圈再由二龍喉公園離開。本來他希望到我現在的住處看看我的攝影作品,但由於時間所限也只能作罷了。我送他回到牛房倉庫,短暫的旅程至此結束。

遊走在M城大街小巷的他,已跟我們十五位客串導遊一起重溫了各自童年時的上學路線。事後又分別跟我們做了若干有意思的互動。比如他送了我兩件禮物(一藍一黃),要我交換家中一件綠色物件,並請我把一藍一黃的物件放在家中各拍一張照片給他。又比如他請另外三位朋友各找一張在舊居拍的相片,連同一封信寄去舊居的地址,希望現在住在裡面的人會給他回一張舊居現在的樣子的相片。又比如他請Ivy想起一個有關家的夢,繪在紙上,並請她把這個夢再夢一次。又比如他請Jenny伴他到白鴿巢公園,和賈梅士炒蛋。

那天我獨自去看這個展覽時,收到一本他送的書,是他早前出版的個人作品集。內頁附有一小段題字,最後一句是『祝你如山如海』,老實說我很喜歡這個隱喻,我不自覺地又會心微笑了一下。展場中有一面牆上貼了很多空白的的告示貼,左右兩邊上方分別寫著『請寫上你不想忘記的事情』和『請寫上你想忘記的事情』。我遲疑了一下,然後是這樣回應他的:『有時越是想要忘記反而越會記住。』&『我們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其實是不會忘記的,除非是得了失憶症。』

為什麼我會花時間不厭其煩地記錄以上這些瑣碎的經過呢?我想大概是因為我有次在低潮時剛巧看了他BLOG裡的作品受到某種微妙的鼓舞進而在灰暗中重拾『世界仍然美好』的信心吧。那時的我打從心底強烈地慶幸著,處身這個既無奈又荒謬的世界,還好仍有各種各樣有意思的人默默地做著感動他人的事情。

他的展覽目前仍在澳門牛房倉庫展出中,展期至3月14日(逢週二休息),有興趣的朋友有空可以去看看。
(2010-2-10)